2007年12月17日 星期一

經典的星期六

 


 


原本以為進入尾聲的個展,沒想到因緣際會,拜夾樓牡丹展的茶會,以及外頭的社區改造成果展,星期六的會場,出現少有的人潮,高學歷的年輕學生、國立台藝大的畫家教授、基隆賞鳥專家、石雕藝術家、台北西區國際獅子會會長,當地的里長,這些人物在沒有預期中出現在我的會場,為我即將卸展的檔期推上高潮。


 


 


當我才進會場,就有個卸任的里長迫不及待的告訴我:「你畫的那群鵝與火雞,在以前的基隆有很多,無論顏色或體型都畫得非常像,幾乎是一模一樣(畫者大忌),現在的鵝可就不一樣了。」雖然我不知道他心目中現在的鵝長的是什麼樣子,但是我的作品既然以鄉土為主,有這樣的共鳴我也很高興啦!


 


 


上午成雙成對的情侶、夫妻、朋友檔特別多,有的告訴我,我的畫可以看出台灣的生命力、很有親切感;有的問我:「是不是貴州人?」很顯然,他們沒有認真看我的說明,同時這個問題不是第一次出現,貴州「石版寨的春天」當場我解釋過很多次了,石版寨的布衣族引起他們的興趣,我建議他們就從國內的原住民拜訪起,我說:「不管哪一族,他們的圖騰、文化、藝術、內涵每一樣都很美麗、豐富,很有特色。」


 


 


另一對青年男女來自新竹教育大學應屆畢業生,跟我聊了許多問題,由於所學相同、將來的工作或許會相同,所以特別親切,她很誠懇的希望我作品能巡迴展,讓更多的人可以參觀,最後從文宣上看到我的部落格,她「慚愧」的說:「我還沒有部落格。」當然啦!我這把年紀的人開部落格的不多,不過我自動說:「雖然我的部落格很少人看,但是我也持續在經營啦!」既然有人這般誠懇,我的老夫子的性格又出來了。


 


 


今天我想紀錄星期六現場的動機該屬於這三個人……..一男二女,據我觀察他們應屬於基隆的弱勢族群,他們的衣衫表相讓我認為是遊民、勞工階級、至少出於貧困人家。


 


 


面對很認真看我畫展的人,當他要離開會場時,我會想辦法請他們簽名,所以當我正面對著那位面有菜色、一頭沒有光澤的長髮婦道人家時,我真的生起「貢高我慢」之心,「這種人怎麼可能有這樣的素養?!」


 


 


她很謙卑的簽下她的名字:


 


「洪老師很有文采,不知道她有沒有名片?」我趕快遞上資料,「這上面有她的資料。」


 


「不知道她有沒有名片?」她又重複問到。


 


我趕快掏出我的名片,二十天以來我遞出第一張名片「我就是洪老師。」


她馬上伸出一隻枯乾的手,我握著她臘黃的手,她說:「我會和妳聯絡」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,腰彎得讓我心酸。


 


一個怯生生的學生用很小心的口吻告訴我:「我超喜歡那張畫,我超喜歡那張畫。」同時用手指著「台灣藍鵲的樂園」。


 


「為什麼妳喜歡?」


 


「我喜歡和大自然融合成一體的感覺。」


 


「妳看到那些海芋會不會想到陽明山?」


 


「我沒有到過陽明山!」


 


「那妳可以找時間去一趟,那裡很漂亮。」


 


「我覺得要去就要跟家裡的人去,可惜我的父母都要工作。」


一個四技的夜間部女學生,一個自認為失業在家的女學生,一個住在深澳坑山上的女孩子。


 


「妳什麼時候會再來?」


 


「明天我就拆展了。」


 


「好可惜以後我就沒有辦法看到那一張了,好可惜我沒有帶像機來,我超喜歡那張畫。」我請她留上地址,我答應給她一張放大的照片。


 


 


一般對遊民是敬而遠之的。有位先生拎著不乾淨的塑膠袋,衣衫有些襤褸。


 


「請簽名」


 


「小市民怎麼敢簽名!」


 


「大家都是小市民。」


 


話雖然謙虛,但是他放下手中的塑膠袋,大拉拉的簽起名來了。


 


然後漫無天際的談起來了,他說:「我看畫不看畫的好壞,是看畫的意境,我可以看透這個人的心,他的心很靜,……..」然後從我的構圖到老二哲學、佛學一路聊起。


 


 


日本人喜歡「丸」字就是老二哲學,「九」的下面僅有一點,不是一豎,那才有進步的空間……..;「佛學、禪宗裡面是有文學的」「風動、幡動、心動就很有禪意……..」,他的心得是片段而零碎的,但是他眉開色舞,今天他有一個基本聽眾。


 


 


我實在不太希望他繼續聊下去,他臨走時安慰我:「當義工很辛苦,有勞無功。」果然他有一顆慈悲溫存的心,下午樓上的茶會後,他很高興的端來點心問我要不要吃。


 


 


 


同樣是研究所的學生,有的就懂得適度的美言幾句,有的接近木訥,有的可以把心得洋洋灑灑的告訴你。


 


 


嘉義中正大學研究所的中文博士:「妳的作品都有一段故事,很有特色,妳的毛筆字也不錯。」


 


 


「文章不夠好啦!毛筆字歸功於當年改作文的訓練!」


 


 


「我老師的毛筆字寫得非常好,至於文意能表達得通順就好了。」碰上中文博士當然通順即可。


 


 


另外有點像幽靈的台南同學,他實在長得很帥氣,高高的個頭,英挺的身材,大大的鏡框掛在鼻樑上,我見他三次進出,我試著跟他談話,他先摘下眼鏡,緩緩的說:「學藝術很辛苦。」


 


 


「我不是學藝術的,只是創作有點困難。」就這樣簡潔,每次離去他都很優雅的點個頭,他很像瓊瑤筆下不食人間煙火的男主角。


 


 


國立新竹教育大學的藝術研究所應屆畢業生,他說他昨天剛從紐約回來,他學西畫,他正在寫畢業論文,很幸運的來到展場,整個樓場的展覽他都看過了,只有我的東西,把藝術與生活緊緊結合了。


 


 


其實應該不是如此,我只是把我畫的經過、感覺、背景寫了下來,當然畫這些鄉土的東西,脫離不了我的生活,像對面呂老師的油畫,很多場景來自他的實地觀察、寫生,只是他沒有這份文字,減少感染力、親合力、甚至張力。


 


 


他說:「妳的創作來自生活,生活裡找到題材,再從畫面中去回顧、聯想實際的生活經驗再去創作,……..」他說得簡潔有力,很可惜我無法如實紀錄。


 


 


我問他研究論文的題目,他沒有作正面回答,只說他學過太極拳,瑜珈……..也是尋找生活與藝術創作的關係,今天他看完我的展覽,回去對論文要重新略微修飾。


 


 


如果真是如此,我的展覽似乎有某些正向的回饋。最後我感激他賞畫的用心,「凡是用心的展覽,我就該用心的看。」很有誠意的年輕人。


 


 


 


午後,當我拎著餐包回到會場,還是有幾個觀眾,當然我先發現我的學生台北西區國際獅子會會長吳東艇,這輩子對這號人物,我是沒有機緣親近的,但是我是他小學的老師,所以另當別論。


 


 


「我看不懂他在畫什麼!」有那麼一個人喃喃自語,「這些畫你看不懂,誰的畫你才看得懂?」我首次聽見這樣的說法。


 


 


我很自然的離開他去招呼我的學生,不知何時他繞到我的身旁:「不簡單,你連中高海拔的鳥都看過了,我現在才知道高蹺鴴也能畫成畫。」我相信他是在指火冠戴菊鳥,全場的野鳥,就是這種鳥我沒有親眼見過,網路上有它可愛的照片,所以我如實的道出,閒談中,我知道他是基隆野鳥學會的成員。


 


 


 


「我沒有參加野鳥學會,我有三個賞鳥朋友,他們會帶著我賞鳥。」「那當然,不一定要參加野鳥學會,自己欣賞就可以了。」


 


 


 


可能他發現有個「同路」人,所以話匣子一打開就沒完沒了,他先從台灣藍鵲的家族性談起,再到他推行的溼地保護工作,然後指指他的社區改造展場,既然提到社區改造,我想進一步了解台灣頭文化協會幫助原住民的事,話還沒說完,他接腔說:「他們的推廣工作不太得體,原住民有時間喝酒沒有時間整理環境。」事後我的學生說:「其實原住民有很多福利,他們本性就很樂天,所以不太需要去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。」同時他舉出富翁與鞋匠的寓言故事,原來同一主體各有不同的看法,所以台面上才會有紛爭產生。


 


 


 


事後這位賞鳥人士建議我,可以用融入法把鳥放大來畫,我想起愛鄉協會的理事長也曾經這樣建議過,我不知道把麻雀畫成像老鷹那般大,會產生何種感覺,因為我的老師告訴我,一般不以超過實物大小為原則,但是我腦中浮現英雄樹…….很有喜氣的木棉樹…….挺拔的枝幹、碩大的橘红花朵,綠繡眼、麻雀、白頭翁、畫眉、喜鵲,花團錦簇的百鳥圖。


 


 


 


午後兩點多,樓上的茶會開始了,整個會場熱氣騰騰,排場不小,花圈花籃與牡丹相互輝映,呉老師廣結善緣、人氣很旺,整個文化中心喜氣洋洋,有個觀眾說:「夾樓好像在辦喜事。」我說:「開畫展當然是畫家的一大喜事。」差不多有一個鐘頭,茶會就在歌聲與歡笑聲中度過。


 


 


 


呉老師是值得讓人尊敬的老師,自從開幕以來,觀眾絡繹不絕,牆上的牡丹嬌豔富貴,她從學校工友一路爬升到學校的畫班老師,從最低階的小人物到教職員的國畫指導老師,有這樣的精神毅力,難怪先生一路相挺,夫家婆家全力支持,今天是她台藝大研究所畢業展的日子,真的可喜可賀,就是敲鑼打鼓也是應該的。


 


 


 


感謝呉老師,因為她的茶會,我才有機會得到蔡友、羅振賢兩位畫家教授的客串指導。


 


 


 


斯斯文文的蔡老師,身著國畫家常穿的盤扣衣服(對不起我忘了名稱,類似旗袍)第一次見面的感覺,很像他自己的畫作…….輕靈典雅…….,真正的畫家就是有一股親和力,非常的平易,他很客氣的放慢腳步、聽我導覽、繞場一週,儘管上面的茶會要開始了,文化局長要他趕緊上樓,他堅持要看完全場,雖然全場只有鼓勵沒有批評,但是我知道該改進的空間,他讚美的就是好的,路過不發言的就是「普普」有待改進,所以不說話也是一種表達的方式。


 


 


 


下午四點,妹妹與妹婿來了,我準備搭他們的便車回去,所以用不著去趕公車,同時外頭的社區改造展佈置工程也該完工了,我對台灣頭文化協會有很大的興趣,所以我離開會場去參觀,等我回來,赫然發現文化局長陪著羅振賢老師和學生們到達我的門口。


 


 


 


一看見羅老師,一陣激動,眼淚不聽話的奪眶而出,台藝大兩個半月冰冷的研究生生涯全部湧了上來,離開台藝大後,我一直沒有向羅老師表達我的感激。


在台藝大的兩個半月是我這輩子最低潮的時期,我跑遍北台灣的大醫院,那段時間羅老師給我的感覺是…….雪地裡的一盆火…….所以我一直感激在心。


 


 


 


星期六,他仍聲稱我是台藝大的校友,他又當起我的指導教授,全場他沒有讚美,路過該改進的畫面,他指導我有待改進的方法。臨走他叮嚀:「照顧好自己的身體,繼續去畫,不一定要在意文憑。」


 


 


 


人就是如此,不需要很多的客套,從內心深處發出的誠意,自然有人銘感於心,而且是一輩子的感激,如同我的學生對我,如同我對羅振賢老師。


 


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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